林輝煌：何以「天公生」

　　正月初九的泉州，天還未亮，街巷、鄉里已飄散著線香的氤氳。千家萬戶的廳堂前，八仙桌上擺滿供品：紅龜粿象徵長壽，三牲五果寓意豐饒，燭火搖曳，香煙裊裊。這盛大的儀式，名為“拜天公”，是閩南人一年中最虔誠的祈願，也是泉州人用千年光陰凝固的文化圖騰。

　　“天公生”的根源，深植於華夏古老的敬天傳統。上古堯舜以咸池之舞敬天，商湯伐桀必昭告上蒼。在泉州人的信仰裡，天公是玉皇大帝，是統御三界的至高神祇。正月初九，傳說為其誕辰，人們以祭天祈求風調雨順、家國安康。這份敬畏，既是農耕文明對自然的依賴，更是對宇宙秩序的謙卑叩問。泉州人將這份敬畏化作具象的儀式：子夜時分，全家老幼依長幼次序上香，三跪九叩，將寫滿生辰八字的“補運單”焚化，祈求天公庇佑。孩童被母親抱在懷中，小手攥著線香，懵懂地模仿著跪拜——這一刻，信仰的種子悄然種下，代代相傳。

　　儀式背後，藏著更厚重的歷史迴響。明末清初，崇禎帝自縊煤山，遺言“勿殺百姓，殺孤一人”。民間為避清廷耳目，假托“天地生”之名，在正月初九設案祭拜，實則懷念故君。這份悲愴的忠義，融入“天公生”的習俗中，使祭天儀式多了層家國情懷的底色。泉州人拜天公時，總要說一句“祈求天地好生之德”，這“好生”二字，既是對自然的感恩，亦是對仁德君主的追思。

　　天公生的儀式，亦是閩南人精神的鏡像。泉州向海而生，先民搏擊風浪，深知命運難測，遂以敬畏之心求安穩。他們相信，天公的目光如炬，能辨善惡，懲惡揚善。這份信仰，化為道德的自律：平日裡，泉州人恪守本分，行善積德，唯恐愧對天公。拜天公的供品中，必有一碗清水，象徵心境的澄明；焚化的金紙，載著對來年的期許，卻無奢求。所求不過是“平安”“順遂”，這質樸的願望，恰是閩南人務實性格的寫照。

　　時至今日，天公生的煙火依舊在泉州夜空綻放。現代生活節奏加快，年輕人或遠渡重洋，或奔波都市，但正月初九的鐘聲一響，仍會歸家焚香。這儀式，早已超越迷信，成為文化的紐帶，凝聚著家族，也延續著鄉愁。當城市霓虹與燭火交映，當電子鞭炮與古禮共存，我們看見傳統與現代的對話：天公生的精神內核——對自然的敬畏、對美德的堅守、對家國的眷戀——始終未變，初心永恆。

　　何以天公生？生自華夏千年的敬天基因，生自泉州人的忠義血脈，更生自對和諧秩序不懈地追尋。這一拜，拜的是天，亦是心中的道義；這一香，敬的是神，更是代代相傳的文明薪火。正月初九的晨光中，泉州人收拾供桌，帶著天公賜福的念想，重新踏上征程。因為他們深知，真正的庇佑，不在虛無的神壇，而在敬畏天地、向善而行的每一步裡。

　　天公生，生的是信仰，更是生生不息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