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戈:宗聯六十餘年的文化傳承與認同變遷

　　菲律賓各宗親會聯合會(簡稱宗聯)自1958年成立至今，已走過六十餘年歷程。作為菲華社會最具影響力的聯合組織之一，其發展史不僅是一部海外宗親組織的壯大史，更是一部旅菲同胞從“華僑”到“華人”身份認同轉變的微觀縮影。

　　宗聯的創立，與當時菲律賓華僑社會的特殊處境密切相關。二戰後菲律賓獨立，民族主義情緒高漲，菲化政策逐步推行，華僑在經濟、文化等領域面臨前所未有的壓力。各姓氏宗親會雖已各自發展，但力量分散，難以形成合力。據《菲律賓各宗親會聯合會成立六十週年鑽禧紀念特刊》(以下簡稱特刊)記載，宗聯是在“當時的中華民國駐菲特命全權大使陳之邁博士的倡導下”啟動的。然而更深層的歷史動力，來自旅菲華僑社會內部的結構性需求，尤其是晉江籍僑胞的主導作用。宗聯最初的二十九個成員宗親會中，讓德吳氏宗親總會、旅菲臨濮總堂、錦繡莊氏宗親總會等，其核心成員絕大多數祖籍晉江，創會初期晉江籍僑領占比高達八成。他們不僅帶來閩南的語言、習俗與商業網絡，更將家鄉的宗族組織傳統移植於異域。可以說，宗聯的誕生，既是應對時局的理性選擇，更是晉江人“聚族而居、守望相助”鄉族傳統的自然延伸。

　　宗聯的組織架構與治理模式，處處可見閩南鄉族傳統的影子，卻又因應海外環境而有所創新。它實行團體會員制，按經費貢獻分甲、乙、丙三級，但在表決時“仍以一人一票為原則，會員單位不論在精神上或地位上都一律平等”(特刊)。這種分級而不分尊卑的安排，折射出閩南文化“和而不同”的智慧。更富特色的是領導體制：理事會由各宗親會派代表組成，從中選出五位常務理事，“共同領導以值月輪流方式輪流擔任理事會會議主席”。此種輪值主席制，與閩南祠堂的“值年制”如出一轍——各房份輪流主持祭祀，分擔責任，共享榮譽。宗聯將其引入現代社團治理，避免了權力集中引發的矛盾，維護了數十個姓氏宗親會之間的平衡與團結。正如特刊所言，宗聯“一貫低調秉持求同存異，有容乃大的精神”。此外，基層組織設有青年組，同樣可追溯至晉江傳統中長輩主持祭祀、青年負責事務性工作的分工，形成代際傳承的自然機制。

　　宗聯名稱的演變，是身份認同變遷最直觀的註腳。創會之初定名“菲律賓華僑各宗親會聯合會”，冠以“華僑”二字，標示成員為僑居菲律賓的中國公民，以“落葉歸根”為人生歸宿。隨著一九七五年中菲建交，大量華僑加入菲律賓國籍，身份從“華僑”轉變為“華人”。宗聯隨之易名為“菲律賓各宗親會聯合會”。去掉“華僑”二字，並非放棄中華文化認同，而是承認政治身份已變，形成了政治上效忠菲律賓、文化上傳承中華的雙重認同。特刊中宗聯主席朱培榮的致辭清晰地表達了這一立場：“在一個中國政策理念上，宗聯卻永遠毫不含糊地站在菲華社會主流的一邊，它雖然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但愛國愛鄉的優良傳統從不甘人後。”這段話既堅持一個中國原則，又刻意淡化激烈表達，體現了宗聯在認同問題上的務實與成熟。

　　從“華僑”到“華人”，不僅是名稱的變更，更是心態的轉型。宗聯六十餘年歷史，見證了旅菲先賢從“過客”到“主人”的身份重塑。正如宗聯大廈碑誌所言，這座巍峨大廈凝聚了“各位社會賢達、團體、歷屆宗聯常務理事及理事”的心血，是菲華社會“落地生根”的象徵，也是中華文化在海外生生不息的見證。貫穿始終的，是閩南人“敦親睦族、崇祖敬宗”的文化基因。正是這份根植於閩南土壤的傳統，使宗聯在異域扎根生長，成為菲華社會一面不倒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