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報:老院子裡的時光

　　春暖花開的時候，母親執意要搬回老家住。她這樣提議已經不止一次了，但每次都讓我勸了下來。一方面，母親患有高血壓和高血糖，且年事已高，我不放心她一人在老家住；另一方面，我已習慣了母親陪伴在身邊，用“離則兩傷”這個詞來形容我和母親的感情，再恰當不過了。但這一次，她的態度似乎格外堅決，甚至開始悄悄疊裝一些隨身攜帶的衣物。思慮再三，我感覺還是尊重她的選擇比較穩妥。

　　母親一生熱愛勞動，雖然已經年過七旬，但平時很少閒著，不是在忙著買菜做飯，就是在忙著洗衣拖地，而且我還有個年幼的二寶需要照看，如果仍住在一起，她也十分勞累。現在她想過一種清淨的生活，她和老家裡的鄰居們都很和睦，也許對她而言，那方小院才是最安心的歸宿。再說我就住在縣城的小區裡，離老家並不遠，開車十分鐘就到，隨時可以照應，也能常帶孩子前去陪她。當我對妹妹說出我的想法時，妹妹也表示贊成，並主動承擔了去修理舊院的活。這幾年，妹妹一直承攬一些裝修活，對此輕車熟路，由她負責我也放心。

　　家裡的老房子是父親生前蓋的，至今已經三十多年了。那時父親是一名手藝精湛的瓦工，常年帶領施工隊修建房屋。我們家蓋房子時，他更是精心籌劃，從材料的選用到施工工藝，再到每個角落的佈局，每一處都傾注著他的心血。

　　雖然房子的主體結構依然穩固，但由于年久失修，也出現了一些缺陷——牆面脫落的砂漿和滴水線需要重新修補，銹蝕的給水鐵管要換掉，原來的鋁芯電線需換成銅芯的，才能適用現在大功率的家用電器……

　　修理院子的時日，妹妹在朋友圈發了段視頻。視頻中，她穿著沾滿了白灰的藍色工作服，正嫻熟地給牆面刮膩子；配文寫著：“這是我老家的院子，這兒的每個角落都讓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每一處都讓我回憶起父親。現在重新修理一下，好讓母親頤養天年！”視頻發出後引來不少點贊，我看到後更是感同身受，一些塵封的往事瞬間湧上心頭。

　　我曾聽母親念叨過，近幾年，村裡很多年輕人都在外面買了樓房，有的還住上了寬敞的別墅。不過，外面的房子再好，也沒老家的房子讓人感到親切。就像妹妹說的，老家的每個角落，都藏著親情的溫暖。我至今記得，那年春天蓋房時，一個黃昏，勞累了一天的師傅們都走後，父親還拿著瓦刀加班壘院牆。當時他滿頭大汗，母親在旁邊遞磚頭，我和妹妹年幼，也幫著運砂漿。院子裡鋪的水泥方磚，全是父親帶我們預制的——他用簡易的木方拼成模板，然後澆築混凝土，養護成型後，全家齊心協力，一點點地找平著鋪滿院子。院子中間的梧桐樹，是父親親手栽的，堂屋裡的沙發與組合櫥，都是他買好木材，請木匠師傅加工而成的。可以說，老家裡的一磚一瓦，都映著父親忙碌的身影，他一直為打造一個溫馨的家而忙碌著。

　　但新房蓋完沒幾年，父親便匆匆離世了。此後，是母親支撐著這個家，含辛茹苦地把我和妹妹拉扯大，看著我們相繼成家。

　　三十年前，是父親帶著我們搭建庭院；三十年後，換了妹妹和我為母親修繕舊院。我們把庭院所有的牆面都重刷了乳膠漆，水電線管都重新敷設，院子裡也重新鋪裝了地面……經過一個多月的忙碌，整個院子煥然一新。當然，這期間，年邁的母親也不時幫忙拾掇，而且她是最欣慰的，時不時還念叨起父親當年蓋房的點點滴滴，眼神中滿是對舊日時光的懷念。

　　站在修繕一新的庭院中，聽著春風刮過梧桐樹梢的聲音，我忽然意識到，很多人眷戀家鄉，其實是眷戀那些血濃于水的親情；就像我們家的老院落，它不但是我和妹妹童年的港灣，更是一家人永遠的精神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