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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利益:母親一生演繹著番客嬸所有的辛酸

2026年08月24日 20:10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24日 20:10

  番客嬸是時代贈予的稱謂,世人只看見僑屬的光華,卻看不見她背負的滄桑。被冠上這個稱號,卻是她沉重的枷鎖。丈夫登船遠去那日,她如花的年華便戛然而止。往後的歲月只剩勞作與遙望相伴,承受離別之苦。她把一生的期望托付茫茫南洋,用漫長歲月的苦難與堅韌撐起門戶,扛住生活所有的磨難。這是一位平凡而偉大的女子——我的母親。

  母親番客嬸之名,所歷之苦,非片言只語所能形容。世間最苦,莫過於遙遙無期的等待,世間最韌,莫過於母親這般孤守一生的女子。趁我神智未眠,余生作筆,寫一篇回首往事,懷念慈母,記下她一生的辛酸苦澀。記住她養育深恩,記住大歷史裡被忽略的群體,銘記一代閩南番客嬸坎坷的命運,願這段過往不被歲月吹散。

  番客與番客嬸,前者他是出去的人,後者她是留下的人。出去的人有流動,有選擇,有自己的世界。留下的人被釘在故土,被倫理與家庭困住。番客嬸是歷史時期的產物,她以一生的等待與堅守,支撐起跨國分離的家庭。她收到海外丈夫寄來的錢叫做:“賣尪當仔錢”。(閩南話丈夫叫尪,當應讀典當的當。意思說丈夫出外,好像賣出去。他不在家,她何來親生子?連子都當出去。)這是閩南番客嬸的悲情,是故鄉女姓的堅韌與守望。

  錐心刺骨的苦難,泣血半生的悲涼,番客嬸所有苦難遭遇,完整演繹在我母親身上。母親出生於泉州,十九歲(1940年)經媒妁之言,嫁入賴門,父親二十二歲。新婚十九天,紅燭未冷,鴛緯未暖。生活所迫,他心一橫轉身而別。此去一年多,日寇鐵蹄蹂躪東南亞,星洲全面淪陷,他杳無音信。

  1947年父親返來一次,諸多原因使其在家不到十天,又匆匆返叻。這趟路費,是母親向親戚借來。這一債務是壓在母親身上的一塊大石。父親此去如斷線風箏,從此沒有音訊。父母婚姻相聚時間不到一個月,母親忍受漫長的孤寂苦難,忍受常人不能忍的堅韌。多年後她得知他外面已有家室,她很平靜的說,認命做人。坦然承受,不怨天不尤人。父親剛直仗義,敢於挺身而出;卻因江湖義氣,陰差陽錯混跡於星馬灰色社會。朋友間彼具大哥氣度,有了面子虛榮硬扛。且要維持海外一家的生活,常常入不敷出,捉襟見肘。對唐山妻小生活力不從心,正應那句“隔山不見囝吼”的番客台詞。他屢承人禮請,礙於情面,咽下足以摧毀一生的鴉片。時久成癮精神不振。父親前半生俠客風骨,後半生萎靡不振,意志消沉。

  母親為生計終日躬勞於田間,自我記事起,她的苦難如影隨形,老天好像有意把苦難都推到她身上。一生苦水比黃河還長,每一段都藏著說不完的痛。有一次她在農地拔花生,被纏在花生藤的青竹青毒蛇咬傷指頭。蛇籐同色,防不勝防。當時雷雨交加,眾人束手無策。所幸一解放軍部隊訓練路過,隨隊軍醫備有急救藥品,及時施救,撿回一命。母親未被蛇咬傷的前幾天,嚴重中暑,上吐下瀉,站立不穩。沒錢求醫,喝鹽水硬扛死撐,憑命而挨,大病初愈又遭橫禍。她曾經在幾年之間,頭,手,腳陸續發生過致命疾痛。每每因沒錢醫治,聽信土偏方,大痛時竟然浸泡盛滿尿液的桶中。貧窮與無知,使之重復感染,潰爛傷口塞進的紗帶有一米多長。

  身為女人,番客嬸誰不渴望孕育子女,誰不盼望有親生兒女繞膝。縱有萬千心願,丈夫風浪隔斷歸舟,無人共赴。滿腔期許終究剩下無可奈何。1953年年初,壬辰年年底的一日。一位老姑媽(祖父的姐姐)來探望母親。老姑媽看到身世淒涼,年紀才三十歲,青春尚未褪去,卻早早守了十一年活寡的侄媳。老人家心生憐惜,一時動容掩袖而泣。她告訴母親,有一賴姓人家生養了三個孩子,生活困難。前日又誕下一男嬰,夫妻無力哺育,認為留下會餓死,決定選擇善良人家送人。聽老姑媽所言,母親心生惻隱,盡管生活清貧,擋不住她心底的仁慈。不問血緣,但願護他長大。她毅然決定,把剛剛出生十九日的我抱來,緣分使我們成為相依為命的母子。母親從此用自己的體溫,裹住小生命所有的惶恐,把世間所有的溫柔悉數給予突如其來的小生命。

  自從這孱弱小生命的到來,母親便踏上一場更艱辛的長路,坎坷接踵而來。她傾盡心血守護著弱小生命,用她的苦難換成幼兒的順遂。她無法給予與生俱來的滋養,缺席母體的本能喂養方式。沒有血緣,沒有母乳,唯有無盡的疼愛。母親沒錢買奶粉,她把大米放於舂臼,耐心舂杵成粉。煮成糊漿,一點點沾在手指頭,讓小生命吸吮。每隔幾日,重復耐心舂杵米粉。清甜米漿柴火煮出谷物本味,這是貧瘠歲月裡給我的人參湯。幼小生命汲取五谷精氣,滋養生命蓬勃生機。為了哺育小生命,偉大的母親含辛茹苦,熬了無數的不眠不休之夜,嘔心瀝血,以命換命的方式呵護著我。她把苦楚深藏心底,將溫柔給予幼弱,殫竭心力。在母親的細心哺育下,小生命逐漸成長,與常人無異。母親有一門做草鞋的手藝,我在襁褓中的幾個月時間,她寸步不離,一邊做草鞋,一邊守護著我。(一雙草鞋賣不到一角錢,她一日做不到五雙,也很難賣出去。)待我會走路時,她要去生產隊出工勞動。她把我寄放於鄰居好心嬸姆,請她們幫忙照看,直至九歲上學。

  母親把自己不識字的遺憾,化作對我反復叮囑與告誡。要我珍惜讀書機會,多識字多明事理,積攢一身學問,往後日子才不會處處受限。她竭盡心力,讓我讀完六年小學。晚上母親點著煤油燈做草鞋,我習慣借著微弱光線溫習功課做作業,陪母親做完草鞋。一般到十一點,能做一雙半,也就是說能掙到一角伍分錢,(可買一斤半地瓜,能買一包半鹽。)母親對這個收入很欣慰,很滿足。

  為了還清債務,母親省口儉腹,銖積寸累,十多年間才還清。有一段時間,她去鄰近三光天村,一華僑大戶做幫傭。說是做家務,卻是干最粗重的活。每天用繩索一桶桶,從井中提水上來。供全家人煮飯,洗衣服,洗澡,拖地板等洗漱用水。可憐的母親,一天到晚要從幾米深的水井中,提上幾百至上千桶水。冬天凜冽的寒風,她雙手不間斷沾水,且不停與桶索摩擦,手掌開裂起滿水泡,晚上疼痛難忍。提井水靠手臂反復彎曲拉動,然後挺起胸膛,依靠胸肌收縮產生拉力。時間一久,母親感覺胸口陣陣發脹,胸肌緊繃發痛,卻舍不得辭掉這份活。堅持一段時間,胸脯隱隱發疼。才無奈的辭去。她說如果再干下去,一個月幾塊的工錢,可能不夠買藥治病。

  母親因為我,苦到不敢奢求自己溫飽,歲月以苦難為刃,在她身上刻滿傷痕,此傷巳疊成年月,三言兩語,豈能道盡。所說的苦,只是她冰山的一角,所說的難,不過是她苦難長河的一瓢。她的忍耐毅力,堅韌意志,遠非人們可以想象與理解。她心地善良,大字不識一個,卻深明大義。她不懂大道理,卻明辨是非。她不善言辭,卻以實際行動來詮釋事理。她深知做人有底線,不因貧窮而卑躬諂媚。雖為婦道,對事物真相堅貞不屈。雖為人婦,一生貞潔如玉,即嫁從夫,卻玉潔冰清,為人妻室,卻守身如玉。她的言行啟迪著我幼小的心靈。艱難生存環境下,她養成了倔強的性格。自食其力,寧可苦自己,也不接受施舍。她常說人有人皮,樹有樹皮,活著就是為了名聲。名聲所系,責任所托,她把榮辱刻在心上,把重擔扛在肩頭。以柔弱之軀,鑄就不屈脊梁。

  母親堅守一場無望歸期,從青絲盼到白發,從少婦盼到老嫗。為了十九日的小生命,她極致細心與耐心,托起生命最初的安穩與溫暖。她以心為壤,靜待花開。一個柔弱女子,何來的力量?是責任與希望撐起她堅強的意志。在離婚率居高不下的當下,這不是天方夜譚,是世人難窺其堅毅本心。她的遭遇是番客嬸苦難的縮影,所有苦厄一一親歷。母親一生處於底層煙火,靠苦力維持生計,與辛勞清貧為伴。生活壓低她的身軀,使其始終俯身於塵埃深處。她把人格的自尊高高托起,那份善良干淨,堅韌與坦蕩,卻站在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度。貧而有節,弱而有骨;以清貧之身,立高尚之魂。

  轉眼間我已經十八歲,參加生產隊勞動,能分擔母親一些重活。從小在底層煙火掙扎的我,自幼就被風雨打磨,受歲月雕琢,太早褪去孩童的懵懂。求學之路,每一步都浸滿著母親的汗水與熱淚。六年課本的浸潤,不辜負母親的期望,基礎知識沉淀於心,能援筆成文。有了父親准確的住址,我不斷去信,語言難以訴說的情愫,盡數凝聚於筆墨,直抵父親心扉。深深觸動他心底最柔軟之處,緩緩叩開他塵封的心門。終於盼來了久違三十年的來信,他自責過往,對母親忠貞堅守深感內疚。爾後就有批信的接續,父子未曾謀面,彼此展信如見。歲月無聲他已華發叢生,書信來往不到十年,父親在1981年農歷三月十四日去世。近十年的書信,堆積成疊,起止落筆,辛酸盡在其中。

  當初父親轉身一別,竟有半個世紀。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萬水千山,而是至親一生未曾相見。現在一個在時光歲月老去,一個在歲月彼岸長眠。隔著生死,也隔著永恆的陌生。公元1999年秋,我偕內人來到萬裡異邦。來到新加坡釐峇峇裡律,來到紅山律,尋找父親生前足跡。來到光明山普覺禪寺,這裡是一代高僧宏船法師圓寂之地。踏進一方功德堂,萬籟俱寂,檀香漫染。幽寒的廳堂,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我心中惶然,腳步放得極輕,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驚擾先輩靈魂。眼前驚現著數不清的龕架,他們很多是漂泊一生,沒能踏上歸途的華人先輩,羈旅異域的孤魂。我喉嚨發緊,呼吸發顫。目光急切又怯懦掃過一排排名字,淚意懸而不落。錯落有序的龕架,安放著逝去的生命,也困住了生者無盡的牽掛。猛然看到格子頂的電子屏幕,閃示著熟悉的名字。我駐足格龕前,輕輕揭去紅布,看到刻著父親名諱的骨灰盒。我緊盯那方盒子,雙膝發軟跪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曾經的頂天立地漢子,被方寸盒子收容,近在眼前卻遠在黃泉。窮盡半生的盼望相逢,不遠萬裡只為見一面,卻面對著冰冷無言的骨灰盒。世事造化弄人,這份遲來的相見,只剩無盡的悲涼。這份相望,滿是撕心裂肺的絕望。縱有千言萬語,哽咽難言,所有未了心緒,化作無聲的淚水。一柱香,兩行淚,半生牽念,方寸之間盡是永恆的眷戀。故土難歸,思念難歇。他來時,父親已走遠,他老時,父子仍陌生。

  苦難的母親刼波未盡,余禍未了。七十八歲年底,她剛剛撫平道道傷痕。老天再給她一記致命重擊,我出事了,對母親造成極大傷害。與世無爭的我,為了養家糊口打工於鷺島。老板突逢變故,打工仔受了牽連。厄運襲來無法躲避,身陷桎梏,兩年間反復進出牢獄。知子莫若母,她堅信兒子不會犯什麼錯誤,更談不上傷天害理。母親見我時在時不在,心中疑惑。她百思不解,安守本分打工仔會去坐牢?她滿心憂愁纏繞,郁結於心無法解開,焦急盼著兒歸。她愁腸百結望眼欲穿,肝腸寸斷的煎熬。盡管我年近五十,母親視我是她心中的全部生命,倘若性命非得取舍,她願放棄自己所有,只求兒子平安無恙。

  這一擊,母親猝不及防,擊潰她所有的堅強,剩下無邊的茫然。自此一病不愈,整天精神恍惚,目光呆滯,神思渙散口齒不清神。時而喃喃自語念著兒子的名字,時而沉默不語,怔怔望著門外發呆,時而放聲大哭,完全陷入混亂情緒。我身陷囹圄,隔岸觀火,沒有任何辦法。此時我最大的念想,希望能見到慈母最後一面。更大的奢望,能在母親百年後送她上山。正常履行為人子,為人夫的本分與責任,如此才能撫平我心中的不安。

  終於在庚辰年年底,2001年初,法度秉持公正,明辯是非曲直。對我無罪名加身,履歷清白如故。(案情牽涉面廣,打工仔拘禁配合調查。)離開近一年時間,母親因我思慮過度,釀成沉痾,藥石無醫,纏綿病榻。我把昏沉中母親抱靠床榻,她聽到熟悉的叫聲,睜眼看到魂牽夢繞的兒子。母子對視,她突然清醒,目光瞬間有神,但無法吞吐語言。顫抖不停的雙手,緊緊抓住我的衣袖,我握住她的雙手。母親淚如泉湧,頓時淚痕滿臉,聲音沙啞叫著我的名。我伸手輕輕拭去她面頰上淚水,指尖撫過母親布滿細紋的面龐,喉嚨一顫,百感交集。她一生護我風雨,此時我為她拂去生命最後的淚痕。陣陣酸楚湧上心頭,悲淚難忍泣不成聲。母親的這一握,是她生命最後有意識的一握。清醒瞬間,是母子最珍貴的時刻。這一聲,是她生命最後的呼兒聲。一分鐘不到的交流,母親雙眼發直,又回到原來狀態。此後一直長臥不起,神志不清,任你千呼萬喚,再也叫不醒受苦受累的母親。不到三個月,伴著昏迷狀態平靜離開了人世。母親帶走了令她牽掛不了的煩惱,帶走了這兩年的憂傷與艱難煎熬。

  母親為何如此的折磨自已?她以自身風霜磨難,咽苦吐甘,來激勵兒子掙脫困頓,有所作為。所有的自我苛刻,都是她心底深切的寄望。為了我她吃苦受累,為了我她嘗盡辛酸苦辣。她內柔外剛,溫潤剛毅之精神如炬,照亮著我人生的道路。母親深知兒子忠厚老實,不敢企求兒子輝煌騰達。但願兒子立身持正,守責向善。做一個對人對事有責任感,立足於鄉鄰心中的好人,她就心滿意足。

  母親一生從未被命運善待,彌留之際依舊蝕骨煎熬。辭世對她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終結無止境的磨難。平凡人世間,藏著最深沉的母子情,貧寒歲月母子相互扶持,彼此救贖。慈母含辛茹苦撐起歲月,艱難日子無厚物傍身,憑一己之力撫養我成長。今生今世欠母親太多。此生緣未盡,但願有輪回相遇,再續母子情深。換我為您遮風擋雨,彌補今生所有的虧欠。

  十九於母親而言,即非吉數,亦非劫數;二者交織,拼湊出她的一生。十九是她刻骨銘心,永遠難忘的記憶。十九使她悵惘茫然,十九落在母親命途中,成了她悲歡的交界。十九是她命運的刻度,劃分了她的一生。十九是母親悵惘隱痛,期許篤信的符號。只有母親才懂十九是梱住她一生的枷鎖,十九是她半生堅守的印記,亦是她一生不曾熄滅的期盼。縱然十九承載過不堪回首的過往,可命運又借這個數字送來一份救贖。過往的傷痛無法抹去,但十九又燃起母親新的盼望,沒有被過往的苦難完全浸染。歷經十余載風霜後,這個數字擁有了溫度,否極泰來。化作母親余生的精神寄托,承載母子相守的全部方向。

  2026年8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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