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泉:一井清歡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7月24日 23:40
記憶中的夏日,是被蟬鳴和熱浪裹挾的。那時候沒有空調,也沒有電扇;那口十幾米深的水井,寄托著村民對于清涼世界的深情期待。
水井坐落在村外半里之遙的丘陵腳下,井口圍著一圈青石,被足底打磨得溫潤如玉。俯身下望,井壁青磚斑駁,縫隙間苔蘚幽綠,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藏著令人神往的涼意。
打水人冒著炎炎烈日,來到井邊,用一根長麻繩繫著木桶梁子將木桶縋入井底,然後握住麻繩左右搖擺一下,再一手一截地向上提起,不一會兒一桶清澈的甘泉便升了上來。此時打水人常常是急不可待地蹲下身子,嘴巴伸入水面,“咕咕咚咚”幾口牛飲,一種爽快的涼意穿過喉嚨直抵臟腑,然後心滿意足挑水回家。
歸途中,這桶水便是流動的溫情。村口有人吆喝:“來一口!”挑擔者放下擔子,水桶落地。路人蹲下,就著桶沿鯨吞幾口,然後站起來抹一抹嘴巴道:爽咧,謝了。挑水人再往前走,早有人手持葫蘆瓢在樹蔭下等候,見井水過來舀起一瓢便往嘴裡灌,水珠順著嘴角濺落,喉結上下滾動,很有梁山好漢飲酒的風采。
夏日天熱,吃熱飯不一會便汗流浹背,因此,人們多喜歡吃涼面。而井水便是做涼面的必備佐料。做法也很簡便,把剛出鍋的麵條或水餃,倒入冰涼的井水中浸泡片刻,撈上來控干水,拌上炒好的辣椒雞蛋花。筋道中透著涼爽,吃著吃著,額上的汗漬便消失了蹤影。
我有時候會想,那井水沒有消毒,應該是有細菌的吧,可是從未聽說哪個人因喝井水而被感染犯病的。
最熱的時候,芭蕉扇也無濟于事。而且老年人搖扇往往力不能支。孝順的晚輩們會將挑回的井水倒入木盆中,讓長輩將雙腳放進去。立刻,長輩那滿是皺紋的臉上便洋溢出幸福而滿足的神情。
在“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的收麥時節,田埂草叢中常會看到包裹著棉衣的陶罐,陶罐裝著井水。勞作的人們,渴了、累了,來到田埂上坐下,抱起陶罐一通暢飲,悶熱與疲憊感頓時消了大半。
現在的農村也都裝上了自來水,那口老井漸漸地荒廢了。但它在這偏僻而簡陋的村落裡,所沉澱的人間溫情與歲月清歡,在我記憶的長河裡,卻永遠不會乾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