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軍明:秦嶺脊背上的城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7月03日 19:07
車子行駛在最後一道山樑上,窗外天空的顏色很淺。經過了太白縣,這裡海拔為1543米。心裡突然一怔,原來自己正行駛在一座懸掛在秦嶺脊背上的城市上空。風吹進車窗裡是金屬一般寒冷的感覺,和山下關中溫和濕潤的空氣截然不同。
進入市區之後,腳步也沒有那麼快了。這條道路是沿著山勢延伸出來的,彎彎曲曲,高低不平,有時候會遇到一面青灰色的石牆,牆腳下青苔密佈。一轉眼之間,視線豁然開朗,夕陽下遠處的山峰飄蕩著淡淡的青色雲霧,猶如天地間長長的歎息。這就是我對太白縣的第一印象——它沒有城牆,整座城郭以群山為垣,流雲為堞。
我下榻的客舍,窗子正對著一條深澗。晚上睡不著,披衣起身,倚在窗前。萬籟俱寂,靜得能聽見血脈的流動。水聲起初極細微,絲絲縷縷,如同春蠶咀嚼桑葉。側耳再聽,那聲音又漸漸分明起來,泠泠淙淙,從不可知的黑暗深處湧上來,不休不止。澗水此刻在我腳下低吟,明日或許匯聚成溪,一路向北,湧入黃土高原;又或許它會折轉向南,去潤澤巴蜀的碧綠。一滴水在此分野,一脈山在此分割南北。這小小的山城從容將萬里江河的命運,輕輕扛在了瘦削的肩頭。
夜裡我做了一個很沉的夢,夢見自己踩著濕滑凹陷的石階,在一條無盡的棧道上跋涉。身旁是刀削斧劈的千仞絕壁,腳下是白霧翻湧的萬丈深淵,耳邊是騾馬頸下沉悶的銅鈴,混雜著腳夫們短促的吆喝與喘息。我彷彿看見褒斜道上蜿蜒的隊列,聽見儻駱道中清脆的馬蹄,將蜀錦、鹽巴、茶葉,送往長安的宮闕,又將詔令、詩卷、徵人,送入南國的煙雨。推開窗,晨光熹微,現代的山城在薄霧中甦醒,安靜祥和。那兩條條早已沒入荒草的歷史棧道,沉默蟄伏在近旁山林之下。它們將“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機變風雲,化作了今日山民眉宇間那一抹見慣滄桑的淡然。
白日裡,我漫無目的遊走。縣城太小,用不了半天便能逛完,但其間風物的錯綜複雜,卻讓人玩味不已。巷口曬太陽的老人,穿著對襟布褂,吸著長長的煙桿,一口鄉音沉鬱頓挫,是秦腔的底子,聽著便像一塊厚實的關中土坯。轉眼街角,瞥見三兩個女子走過,身姿裊娜,說話調子綿軟,尾音微微上揚,透著川渝特有的伶俐與鮮活。這裡的屋舍也怪,北邊的房子屋脊平直,簷角低垂,穩重如蹲踞之獸。南邊的窗欞,卻總要雕出些精巧的紋樣,牆也刷得白些,映著日頭,亮晃晃的,有幾分水鄉的明淨。北國風光與江南秀色,不靠碑文牌匾來標榜,只是如此水乳交融在一處。
傍晚的時候,我在一個破敗不堪的烽燧遺址上行走。刮起大風的時候,衣服都隨風飄揚起來,人們幾乎站不起來。向西望去,最後一抹酡紅的餘暉正從太白山頂上滑落下來。石峰上覆蓋著千年不變的冰雪,在夕陽之下發出冷冰冰的光輝。向東望去,在腳下流淌著暮色的時候,山谷中出現了一片乳白色的溫柔湖泊,上面還有幾道飛簷和燈火朦朧不清,好像一幅朦朧中的江南水墨畫。而這個小小的山城就坐落在宏偉與溫柔之間。
想到經過這裡的一群文人墨客,他們在這古老的道路上行走,所見到的景色和我們一樣,並沒有停下來喘口氣的機會,但是他們還是能夠停下來,在心中把心中的憂愁和驚歎釀造成一篇篇珠玉般的詩篇。他們所歌頌的,並不只是風景。他們所歌頌的是一個偉大的包容——容納著地理上的裂變與交融,容納著歷史上的鋒鏑和笙歌,容納著表面上看似對立的溫柔與凜冽。容納使懸掛在高空上的這座城市沒有孤獨感,反而成為了一個可以停留的地方。
下山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一抬頭就可以看到星星好像在沸騰一樣,非常耀眼,好像伸手就可以抓住一片冰冷的光芒。地上之城已經入睡了,天上之城才剛剛醒來。位于秦嶺腹地的小城,在這裡蘊藏了它自己的底蘊,在它默默過濾、沉澱時間之後,仍然保持著它海拔1543米的高度上清醒的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