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貝:與一座山共振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7月03日 19:06
我總疑心,在人的軀殼深處,也盤踞著一座山。平原上住得久了,那山便日漸低矮、柔順,終至被文明的土壤淤平。直到車子在暮色時分,一頭扎進黔東南那望不到邊際的墨綠,那沉睡的山,才忽然在臟腑深處甦醒。
路不見盡頭,逶迤在山的肌體。車窗外,是無窮變幻卻又亙古如一的綠,濃得深不見底。山壁劈面而立,露出赭紅或鐵灰的巖骨,提醒你在這豐腴的綠意下,是何等堅硬的基盤。同行的人漸漸都噤了聲,癡癡地望向那片流動的綠色。我恍惚覺得,我們正被這頭名為“苗嶺”的巨獸,緩緩嚥入腹中。
抵達反排已是深夜。村口燈光下,隱約幾幢木樓,簷角如鳥翼般挑起。借宿的人家是一幢三層木樓,堂屋中央的火塘餘燼暗紅。主人是位寡言的中年漢子,只點點頭說:“樓上有房。”推開木格窗,清冽的空氣湧入,窗外是無邊的黑暗,以及低垂欲滴的星群。那星光冷冽、清晰,彷彿伸手即可摘取。我靠在窗邊,忽然感到所有感官像一捧被撒入山澗的沙,霎時失卻了形狀。
翌日被鳥鳴喚醒。晨霧從山谷漫上來,淹沒了木樓和梯田,露出遠處山巒墨綠的脊線。婦人用木桶汲水,孩子嬉戲叫喊,炊煙從青瓦簷上升起,與霧氣絞在一處,分不清彼此。柴火的芳香瀰漫而來,帶著煮豬潲的酸餿氣,這氣味不由分說地進入你的肺腑,洗濯從城市帶來的塵埃。
我沿著石板路漫走。路隨山勢起伏,時而沒入木樓的間隙,時而又豁然開朗,將大片層疊的梯田推到眼前。稻子已收,剩下齊整的稻茬,依著山形畫出柔和而又充滿張力的弧線。田埂上偶有老牛佇立,沉默地反芻。遇見的多是老人與孩童。老婆婆們坐在門檻內,或績麻,或揀選紅辣椒,穿著土布衣裳,領口袖口綴著斑斕的織錦。她們靜靜地看著你,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孩子們光著腳丫追逐,看見相機便呼啦圍上來,又嬉笑著尖叫跑開,露出半個黑亮的眼睛。
木鼓舞是在午後看到的。幾位老人站在一處坪壩上,其中一位擊著形制古樸的木鼓,另外幾位便隨著鼓點跳了起來。鼓聲初起時沉緩,舞者的動作也隨之沉穩,腳步跺地,腰身擰轉,手臂開合如同拉弓。那姿態裡沒有輕盈,只有一種源于勞作與祭祀的力量感。漸漸鼓點加密,變得急促繁複,如驟雨打芭蕉。舞者的動作迅疾狂放,身軀大幅度擺動、騰躍,口中發出“呵!呵!”的呼喝。銀飾嘩然作響,與鼓聲混成一團滾燙的音流。
我站在外圍,看得呆了。那位擊鼓的老人怕有七十歲了,枯瘦,背微駝,可一旦揮動鼓槌,整個身軀彷彿瞬間被注滿了精魂,每一記敲擊都帶著千鈞力道,目光如電。反排的木鼓舞被外界譽為東方迪斯科,可我覺得那是一種蒼白的比較。這裡的舞蹈與愉悅肉身無關;它是通靈的梯子,是征戰的遺響,是生命在嚴酷自然面前迸發出的熾烈吶喊。我臟腑深處那座甦醒的山,彷彿也隨著鼓點隱隱震顫。我忽然渴望也能踏足其間,讓那被文明規訓的軀體,在這蠻荒的鼓聲裡,獲得一次酣暢的崩解與重組。
我沒有加入。我只是個穿著衝鋒衣、背著相機的旁觀者。我只能站著,感受那鼓點一下下敲在我的胸骨。
傍晚,我獨自走上寨子後山的小路。爬到半山一處凸出的巖台上,反排盡收眼底。木樓的青瓦頂鱗次櫛比,依著山勢層疊錯落,炊煙再次升起,化成一片青灰。梯田的金黃與遠山的墨綠在暮色裡交融。天光完全暗透,山風掠過林梢,發出連綿的嗚咽。寒冷像無形的泉水,絲絲滲出來。我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巨大的孤獨感從四面八方包圍了我。這孤獨不同于城市高樓裡的寂寞,城市的寂寞是喧囂的反面,是擁擠中的疏離。而此刻的孤獨是絕對的。你的悲歡與思慮,在這裡,瞬間被無邊的夜氣吸收殆盡。
然而,在這冰涼的孤獨底部,我卻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彷彿一直繃在靈魂某處的弦,被這巨大的冷漠輕輕撥弄了一下,然後鬆了下來。那些日夜撕扯我的焦慮與得失,被亙古的山野一照,忽然顯出了它們的輕薄與虛妄。它們像沾滿塵垢的外套,在此刻被山風悄然吹開了扣絆。我不是歸人,也做不了隱士。我只是一個被現代社會驅趕得疲憊不堪的流浪者,在此地,覓得了一個短暫的行囊。
下山的路,我走得很慢。回到木樓,火塘裡的火重新被撥旺。我坐在矮凳上,伸出手感受那灼人的暖意。夜深人靜,我再次躺在木床上。臟腑裡那座山,似乎也漸漸平息了它的不安,找到了某種緩慢的韻律。
天亮之後,我就要離開。回到那直線與平面的世界,回到喧囂與速度的洪流。反排的雲霧、梯田、木樓和鼓聲,都將在記憶裡漸行漸遠。然而有些東西,一旦留下,就永遠無法忘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