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戈：菲律濱華僑善舉總會的角色嬗變

　　菲律濱華僑善舉總會150餘年的歷程，是一部功能不斷演化、角色持續拓展的生動歷史。這嬗變背後，折射的正是菲華社會從“僑居”到“定居”、從“封閉”到“融合”的深層變遷。

　　崇仁醫院的蛻變，是解讀這一歷程的絕佳樣本。1891年，西班牙殖民時期華僑備受歧視，殖民者所辦醫院拒絕收治華商，甲必丹葉龍欽遂集資興建崇仁醫院，初創時僅設中醫，服務對像囿於華僑社群。1917年添辦西醫部，此後逐步配備X光機、手術用具等現代設備。戰後才是真正的轉折點。數據顯示，戰後初期至50年代末，菲人與華人求醫人數已大體相當；60年代起菲人反超；到80年代初，菲華求醫比例竟攀升至15比1。免費病人數字同樣觸目：1945年菲人72人、華人42人，1965年則為菲人1346人、華人104人。這組數據清晰地宣示，崇仁醫院已從專為“病僑”而設的診所，蛻變為不分種族的“惠民醫院”。今日崇仁擁有近千名醫生、700余張病床，名列全菲五大醫院，從“華僑醫院”到“惠民醫院”的跨越已然完成。

　　華僑義山的功能演進，同樣耐人尋味。1870年，甲必丹林旺購地建義山，專為無法葬入天主教公墓的華僑提供埋骨之所。然而，義山最終超越了安葬功能，成為承載菲華兩族共同記憶的歷史空間。日軍佔領菲律濱期間，楊光注總領事及七位館員、九名愛國僑領在此就義，77名華僑抗日游擊支隊烈士長眠於此。戰後，善舉總會興建了“華僑抗日殉難烈士紀念堂”和“菲律濱華僑抗日烈士紀念碑”，定每年四月十五日為菲華烈士節。2014年起，中國駐菲大使館每年組織清明祭奠，2025年黃溪連大使率百餘人代表團獻花致敬。義山墓園建築風格的變遷，更折射出華人社會心態的起伏。早期墳墓簡樸實用，20世紀中葉後出現奢靡攀比之風，與附近菲人貧屋形成鮮明反差，招致非議。1970年，莊清泉董事長倡議將“亡人節”掃墓改為清明前後十日，革除奢靡。他的倡議得到全僑響應，自1971年實行至今，成為華人社會自我約束、主動融入主流的明智之舉。

　　養老與救災領域，善舉總會的關懷同樣在延展。1951年創設的華僑養老院原名“收容所”，收容對像逐步擴展至華裔老人；每年與《聯合日報》合辦“聖誕濟老運動”，已成菲華各界共同參與的慈善盛事。2021年疫情中，旅菲華僑工商聯總會仍通過銀行轉賬捐贈善款。自然災害面前，善舉總會的跨族群動員能力尤為突出：1968年瑜美大廈倒塌，崇仁救護人員馳赴現場，15名醫生、18名護士夜以繼日搶救；1972年颱風肆虐，醫療隊深入災區一月；1964年岷倫洛區大火，公所首倡捐獻並發動會員，前後發放賑金九萬餘元，受賑災民4500餘人，既有華人也有菲人。

　　更深遠的是慈善所催生的“溢出效應”。在政治參與上，善舉總會與菲華商聯總會密切合作，就涉華政策與行政、立法、執法部門常態化溝通，維護華人華裔權益。面對戰後層出不窮的“菲化案”，總會配合菲華西醫學會積極交涉，促成司法部核准華僑醫生、護士參加會考並執業。在國民外交上，崇仁醫院每年收治大量免費病人，醫療隊足跡遍及全菲，用行動塑造了華人“樂善好施”的形象，多次獲菲律濱厘務局表彰，2023年榮獲馬尼拉“模範企業機構公民獎”。在文化傳承上，義山內的抗日紀念碑、紀念館年復一年吸引訪客。2026年元月，善舉總會在義山崇福堂舉行成立149週年暨第130屆職員就職慶典，中國駐菲大使井泉親任監誓員，期待華人華僑“起著溝通橋樑作用，全力支持推動中菲兩國關係健康發展”。

　　從“救僑”到“惠民”，從封閉慈善到開放融合，善舉總會一個半世紀的角色嬗變，暗合著菲華社會的時代脈搏。慈善不只是施與受，更是族群間建立信任的橋樑；社團不只是互助組織，更是參與公共事務、推動社會融合的平台。這或許正是善舉總會留給我們最深沉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