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揚:春的故鄉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5月08日 23:54
風過西漢水的時候,四月便深了。隴上的春不像江南那般柔婉,來得沉實,去得也緩。
山山嶺嶺,一夜間被春風染透,綠得深沉,花開得熱烈,連泥土都浸著溫潤的氣息。
清明過,谷雨近,節氣踩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把大地催得生機盎然,也把遊子的鄉愁,一寸寸拉長。
黃土坡上的春意,是從草根裡和枝頭鑽出來的。先是坡崖上的迎春花,一叢叢綴著金星,惹得早蜂頻頻光顧。接著是桃花、杏花,粉幾日,白幾日,被春風盡情地調色,總有人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拍照。
桃杏謝了,蘋果花便漫山遍野地湧來。西漢水兩岸數十里蘋果林,萬畝蘋果樹湧起了春濤,幾乎是一夜之間,香氣浩然生發,站在路邊,滔天的花鋪陳眼前。雪白的花團綴滿枝頭,層層疊疊,像落了一場溫柔的雪。當花茫茫連綴成一片無際的海,那種壯觀的美便有了氣勢,磅礡而來,足以在每個駐足的看客心裡留下不淺的底色。風一吹,花瓣簌簌飄下,落在田埂,落在溪澗,落在行人肩頭,無聲無息,卻把整個春天的溫柔,都揉進了這片黃土裡。
也有人喜歡那些零星的小花。山野間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黃的、藍的、白的、紅的,星星點點,開在溝溝壑壑,開在路邊石縫,不張揚,卻倔強,把荒涼的山坡點染得生動明媚。花開到極盛,便是春深,像極了人生,最濃烈的光景,總藏著將逝的溫柔,也藏著生生不息的希望。
春深了,耕作的人便忙起來。天剛濛濛亮,田地裡就有了人影。故鄉的土地,多是坡地,一梯一梯盤在山間,像一排排高低琴鍵,犛牛慢悠悠地走,農人們赤腳把著跟在後面,踩著各自的旋律。犁鏵翻起黝黑的泥土,帶著濕潤的腥氣,一些被驚蟄叫醒的蟲們窸窣跑動,傳播著積壓了一冬的地氣,地氣看不見、聽不到,但能觸摸到,潮粘,腥甜,腳掌踩過時,或者手掌摩挲時,能真切感受到那股氣息,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味道。
農人們在地裡忙個不停,起壟、施肥、覆膜,地膜一片片鋪開,在陽光下閃著光,給大山披上白亮的鎧甲。隨著科技的進步,如今山間多是機械的身影,轟轟然在土地裡奔走,一早上就能翻種好幾畝土地。輪子翻過,玉米種子簌簌落下,被壓實。與此同時,地膜也鋪在壟溝裡,埋上了土。十幾年前,種地需要一家幾口協作,如今一個人便可以輕鬆完成,農人抽著煙,一臉輕鬆,機械化種植讓大家事半功倍。
春意被野菜們點燃。女人們最喜歡尋訪和採摘春天。苜蓿、薺菜、斜蒿、苦苣等野菜們開滿坡地,挑菜刀輕輕一戳,鮮嫩的野菜們便躺進竹籠裡。孩童跟在大人身後,也提著小籃,煞有介事地挖野菜,卻總分不清哪些能吃、手裡的野菜叫什麼名字,嘰嘰喳喳,給寂靜的山野添了幾分熱鬧。
燕子歸來時,春便多了幾分靈氣。清明前後,燕子循著舊路,從萬里外絡繹飛回山村。燕子回到村裡後,喜歡低飛。黑亮的羽毛,剪刀似的尾翼,掠過屋簷,掠過麥田,掠過潺潺的溪水,有時會從孩童中間飛過,一聲聲呢喃,清脆又溫柔。它們總愛尋老屋築巢,在房梁下、屋簷邊,銜著濕泥,混著枯草、絨毛,一點點修補巢穴。閒時,燕子們常開會,一長排黑點停在電線上,一動不動,很是齊整。老人們總說,燕子認得舊家,只往忠厚人家飛,不要驚擾這些吉祥鳥,能帶來福氣。
故鄉的春,是刻在記憶裡的畫。是罐罐茶的醇香,在火爐上慢慢熬煮,霧氣氤氳;是母親做的散飯,粗糧細作,攪了三百六十攪,香飄滿院;是巷口的老槐樹,抽了新枝,落了碎花,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遊子的心上。
在故鄉生長十幾年,總想逃離那裡。後來,時間帶著我們走得越來越遠,故鄉的好卻如落潮的湖底,一次次浮出記憶的水面。沒有都市的繁華,卻有最踏實的煙火。沒有驚艷的風光,卻有最溫柔的包容。
春越深,思念越濃。原來鄉愁從不是抽像的情緒,是眼前的一花一草,是耳邊的燕語風聲,是故土的每一寸肌理,都牽著心尖的疼與暖。
谷雨將至,雨潤萬物。春深到極致,便要走向夏的繁茂。落花不是凋零,是為了孕育果實。春逝不是終結,是為了下一次輪迴。
四月,花在落,草在長,人在忙,萬物都在向著成熟生長。就像人的一生,走過熱烈的青春,步入沉穩的中年,歷經風雨,才知沉澱,才懂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