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田:行走在千年石樑與人間煙火之間——泉州洛陽橋

　　清晨的泉州，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洛陽江面已泛起細碎的波光。我們一行人從市區驅車前往洛陽橋，遠遠望去，這座橫跨江海之間的古橋安靜而從容，彷彿一位歷經千年風雨的老者，靜靜臥於潮起潮落之間。橋未近，人已生敬意，這不僅是一座橋，更是一段凝固的歷史。

　　對我而言，洛陽橋並非只是遊記中的風景。橋南岸的僑南村，是我外婆的家。外婆家的老屋靠近海邊，推開門，便能聽見潮水拍岸的聲音。童年的許多記憶，正是從這片海風與浪聲開始的。

　　洛陽橋，又名萬安橋，始建於北宋皇祐五年，是中國現存最早的跨海梁式石橋之一。站在橋頭，江風迎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海腥味與濕潤的水汽，讓人立刻意識到，這裡並非普通的內陸河道，而是潮汐往復、鹹淡交匯的複雜水域。正是在這樣的自然條件下，古人以非凡的智慧與毅力，完成了這項堪稱奇跡的工程。

　　從建築史的角度看，洛陽橋不僅是一座交通設施，更是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古代工程傑作。橋始建於北宋皇祐五年(公元1053年)，由泉州知州蔡襄主持修建，歷時六年方告完成。全橋採用梁式結構，以花崗岩條石為主要材料，橋身由多座橋墩支撐，順應潮汐水勢而建，體現了古代工匠對自然條件的深刻理解。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技術，便是“種蠣固基”法，即在橋墩周圍放養牡蠣，使其附著生長、凝結成殼，以增強地基穩固性。這一方法在世界橋樑史上亦屬罕見。正因其突出的歷史價值、科學價值與藝術價值，洛陽橋於1988年被公佈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成為中國古代橋樑工程的重要實物見證。

　　踏上橋面，腳下是由條石鋪就的橋板，歷經千年踩踏，稜角早已被磨得圓潤光滑。橋身不高，卻綿延數百米，一步步向前延伸，彷彿在引領人穿越時空。行走其上，很難不去想像當年建橋的艱辛。潮水洶湧，地基鬆軟，而古人卻以順應自然的方式，完成了這一工程壯舉。

　　橋上行人並不稀少。有晨練的老人，有挑著擔子趕市的鄉民，也有像我們這樣放慢腳步、邊走邊看的遊客。洛陽橋並未因“古跡”身份而與現實生活隔離，它依舊是當地人日常通行的一部分。歷史在這裡不是被供奉起來的符號，而是仍在被使用、被踩踏、被感知的現實存在。

　　行至橋中段，視野驟然開闊。洛陽江水在腳下緩緩流淌，水面寬闊，遠處漁船點點。低頭望去，橋墩周圍依稀可見附著的貝殼與海生物，彷彿在無聲延續著“種蠣固基”這一古老技法。潮水漲落之間，橋與水相互成就，既是對抗，也是共生。

　　而這些海水、貝殼與潮汐，對我而言並不陌生。小時候在外婆家，我常和村裡的孩子跑到海邊，在退潮後的沙灘上搭沙雕，用小桶一鏟一鏟堆起“城堡”。海水尚未完全退盡時，小螃蟹會從沙洞裡探出鉗子，我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抓，往往還沒碰到，它們就已橫著逃進水裡。褲腳濕了、衣服髒了，卻從不覺得煩，只覺得一天怎麼那麼短。

　　那時最開心的事情之一，是僑南村“大人公”生日的日子。那一天總是格外熱鬧，親戚朋友從四面八方趕來，家家戶戶支起圓桌。孩子們穿著新衣服，在巷子裡跑來跑去，鞋子踩著海沙，衣角被海風吹起。廚房裡蒸汽騰騰，海鮮、紅燒肉、甜湯輪番上桌，笑聲、鄉音與浪聲交織在一起，成為童年最鮮活的背景音。

　　洛陽橋不僅是一項工程成就，更是一座文化之橋。自宋以來，無數文人墨客在此駐足，留下詩文與題刻。橋頭橋尾分佈著石塔、碑刻與石獅，線條古樸，神情肅穆。它們並不張揚，卻與橋體融為一體，共同營造出一種沉穩而莊重的氣場，讓人不自覺地放輕腳步、壓低聲音。

　　下橋後，我們沿著橋邊的小路走進附近的村落。如今，漫步這些街巷，你會發現這裡既保留了古老生活氣息，也呈現出經過文旅整治後的整潔秩序。近年來，隨著泉州持續推進世界遺產保護與文旅融合發展，洛陽橋周邊村落迎來了系統性的整治與修繕：道路環境得到改善，傳統民居得到保護修復，公共空間與文化資源也不斷提升與梳理。在盡量保留原有生活肌理的基礎上，當地逐步改善人居條件與整體風貌。更重要的是，這一過程並非簡單的“景區化”改造，而是在尊重村民意願前提下，通過反覆溝通與協調，爭取共識，使文物保護、鄉村生活與文旅發展之間形成平衡、可持續的共存關係。

　　同時，泉州市及洛江區各級政府部門高度重視洛陽橋的保護與管理，在堅持文物保護優先的基礎上，不斷修正完善管理模式。通過系統性修繕維護、環境整治與日常巡查，最大限度保持古橋歷史風貌與結構安全，並在遊客承載與公共服務方面持續優化，使洛陽橋在被妥善保護的同時，仍能被親近、行走、感受，逐漸成為海內外遊客到泉州必遊的重要勝地之一。

　　我們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停下，點了一碗麵線糊。熱騰騰的麵線糊端上來，湯色乳白，撒著炸蒜與香菜，入口細滑溫潤，帶著淡淡的海味。店主說，許多本地人一早過橋，都會來這裡吃上一碗，暖胃也暖心。這樣的味道，與外婆家清晨鍋裡翻滾的湯水氣息，在記憶中悄然重疊。

　　不遠處，還有攤位賣著炸醋肉、海蠣煎和泉州肉粽。海蠣煎外脆內嫩，蠔香濃郁；醋肉酸香開胃，極具閩南特色；而泉州肉粽用料紮實，糯米、五花肉、香菇、栗子層層疊加，一口下去，份量十足。這些小吃並非專為遊客準備，而是當地人世代相傳的味道，與洛陽橋一樣，都是時間沉澱下來的生活成果。

　　午後，我們再次回到橋上。陽光漸盛，橋面被照得溫暖而明亮。遊客漸多，有人拍照留念，有人倚欄遠望。不同口音在空氣中交織，卻並不顯嘈雜。洛陽橋以它特有的尺度，包容著來自各地的腳步與目光。

　　站在橋中央，我忽然意識到，洛陽橋之所以動人，並不僅因為它古老或“第一”，更因為它始終連接著兩端的真實生活。它連接的不只是江海兩岸，也連接著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對我而言，這裡既是世界遺產，也是童年回憶的起點。

　　傍晚時分，江面泛起金色的光。漁船歸來，橋影映水，行人步履放緩。洛陽橋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離開時，我回頭再看了一眼那條石樑，忽然覺得，它並非橫跨江海，而是橫跨了時間，也橫跨了我自己的生命旅程。

　　回到市區，夜色漸起，城市燈火明亮。但洛陽橋的江風、水色，以及外婆家門前那片沙灘上的笑聲，仍在記憶中緩緩延續。行走洛陽橋，不只是一次觀光，而是一場與歷史、鄉土與自我記憶的重逢。真正偉大的遺產，往往既屬於世界，也深藏於個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