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讓:桃花源裡品擂茶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4月10日 18:49
隨著馬年春節臨近,我從遙遠的邊疆來到湘西北的桃源,準備在此過年。與西北的荒涼相比,桃源的青山綠水一時間成了生活的奢侈品。多年來,我長期生活在西北,而東入嘉峪關後去得最多的地方,便是桃源。三十年前,愛人從這片青山綠水間走向萬里之外的邊疆,我們在那裡相識、相知,扎根邊疆,將青春揮灑在戈壁大漠之上。也是從那時起,我與桃源結下了不解之緣。
桃源本就是“桃花源”的簡稱,境內的桃花源景區聞名遐邇。每次來桃源,基本都是春節探望親人,來去匆匆,但擂茶卻是我每次必品的美味。
擂茶的起源可追溯至古代,唐代陸羽在《茶經》中已有類似“茶粥”的記載。如今,擂茶作為一種傳統飲食習俗,仍在許多地區流傳。據說在廣東的揭西、普寧地區,擂茶是重要的飲食民俗;福建閩西的龍巖、三明等客家地區,擂茶同樣是傳統飲食的一部分;江西贛南地區作為客家人聚居地,擂茶習俗與粵北、閩西等地一脈相承,是日常待客和節慶時的常見飲品。在廣西、貴州的一些地方,也有飲用擂茶的習俗。雖然地域不同,但擂茶的主要原料和製作方法卻很相近,常以花生、茶葉、芝麻等為原料,用擂缽研磨後沖水飲用。
桃源擂茶還有一個形象的名字:三生湯。據記載,東漢伏波將軍馬援征討五溪蠻時,其部隊曾駐紮于桃花源一帶,眾多將士因水土不服染疫,生命垂危。當地一位老婦獻上祖傳秘方“三生湯”——用生米、生薑、生茶葉在擂缽中搗碎,沖水服用。全軍飲用後,病疫頓愈,士氣大振。馬將軍一鼓作氣,取得了此次征討的勝利。從此,這碗“三生湯”在當地代代相傳,成為待客的最高禮儀。如此說來,桃源擂茶遠不止一碗茶的滋味,它是一段段活態傳承的歲月長歌。
如今的桃源擂茶,陶碗裡除了生米、生薑、生茶,還添了芝麻與花生。擂缽是帶溝紋的陶器,擂棒是山蒼籽木,這些器物如今大多民間仍在使用。城市裡的擂茶店,多為工廠化生產。當地人還是偏愛偏安一隅的擂茶小店,因為是手工傳統工藝擂制。用他們的話說就是:機器擂的茶,總少了點魂。手工擂制擂茶的過程,讓生活變得舒緩安逸。採來新茶,備好物料,坐在院中慢慢擂制,擂棒摩擦著陶缽,雞犬淘氣地追逐,陽光照射青山綠水間,這樣的春日更像是世外桃源。
擂茶根據濃淡分為“清水”和“糊糊”兩種。清水擂茶看起來茶湯清亮,飲用起來比較清爽,與今天我們飲用的茶水比較接近。“清水”擂茶因為米漿含量少,透出的茶色如碧玉,上面浮著幾粒金黃的花生碎或雪白的“米泡”。啜飲一口,茶香清冽,米漿的甜潤與生薑的辛香在舌尖纏綿,與多情而潑辣的湘妹子性格倒有幾分接近。顧名思義,“糊糊”擂茶形似糊糊,所以又稱“茶粥”。“糊糊”濃稠如琥珀,米漿含量多一些,表面浮著薄薄的茶油。用竹勺舀起,能拉出細長的米絲,入口卻厚而不膩、軟糯香甜,不僅能解渴祛濕,還能果腹充飢。一般來講,開始的時候先喝“糊糊”,兩碗之後已有飽腹之感,這時候再喝“清水”,頓覺神清氣爽。按照桃源習俗,貴客來,要喝上三碗擂茶,第一碗敬天,第二碗敬地,第三碗敬朋友。當然,喝擂茶自然要比喝酒舒服多了,酒可以少喝,擂茶須暢飲。最多的一次,我喝了七碗擂茶。
在西北邊疆的日子裡,我在巴裡坤草原的氈房裡喝過哈薩克族阿媽熬製的奶茶,醇香難忘;在喀什的古村落的核桃樹下喝過維吾爾族長者遞過的一杯濃釅的茯茶,解渴生津;在和田的葡萄架下喝過長辮子的姑娘端來的玫瑰花茶,花香馥郁。雖然西北的茶與桃源的擂茶形式上有所不同,但有一點很相似,不管是奶茶、茯茶、玫瑰花茶,裡面用的茶葉大都同樣產自湖南。湖南的茶葉帶著特有的溫度與包容,把萬里之遙的天山與三湘四水緊緊聯繫在一起。
正如請人喝酒絕不只是喝酒,品嚐桃源擂茶也要配上一些豐富的吃食。桃源當地人稱之為“壓桌”,因為不是喝酒,所以這些“壓桌”不同于下酒菜,一定程度上算是桌上擺放的一些“茶歇”。與現代都市人的“茶歇”不同的是,桃源擂茶的“壓桌”都是些土特產、小吃之類,比如一小碟金黃酥脆的炸黃豆,一小盤軟糯香甜的米泡,兩隻碧綠如翡翠的蒿子粑粑,一小碗酸得開胃的罈子菜、藠果等。當然還有花生、瓜子、點心之類。春節期間喝擂茶,最妙的自然是要來一盤春卷,薄如蟬翼的米紙裹著蘿蔔絲與豆芽,蘸上擂茶湯,入口竟比賽過山珍海味。品嚐擂茶據說還有一些“規矩”。當地有個說法,叫一口擂茶一口壓桌。要先品嚐茶的清苦,再品菜的鹹香,最後是米的甘甜。依樣而行,果然覺得茶的苦澀被春卷的鮮甜中和,米泡的軟糯又化解了罈子菜的酸爽,像極了人生百味的調和。在桃源喝擂茶,茶是媒介,壓桌是橋樑,舉杯品茗之間,人與人、人與自然的距離悄然拉近。
擂茶品至興濃,恰遇春夜喜雨。淅淅瀝瀝的春雨與街道闌珊的燈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相映成趣,連空氣中都充溢著擂茶的氣息,這裡面有沅江的水、桃源的土,有歷史的沉澱、人情的溫度,更有生活的哲學和不盡的鄉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