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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輝煌 :針腳裡的山河與鄉愁:讀陳偉泉《刺繡的姐姐》

2026年03月08日 23:52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08日 23:52

  翻開楊克先生主編的《中國新詩年鑒》(2018-2019)卷,總有一些詩篇讓人凝神屏氣。泉州青年詩人陳偉泉(筆名陳客)的《刺繡的姐姐》,便是這樣一首佳作。作為他的代表作之一,這首詩沒有繁複的技巧、宏大的宣言,只是靜靜地、一遍又一遍地,用語言模仿著針線的動作,將一份綿密而堅韌的鄉愁,繡進了每個遊子的心裡。

  讓我們先讀一讀這首詩:

  她在故鄉刺繡,一年年

  她把飄落的槐花繡上,她喜歡精靈

  把不諳世事的蜻蜓與蝴蝶繡上。她餓了

  就把大片大片金黃的玉米繡上

  她輕輕地呼吸一口空氣,而後把瘦瘦的

  炊煙繡了上去。天亮了

  稻田里的秧苗長了三寸

  她也繡了上去

  她想起遠足的弟弟就心酸,她把思念繡下

  坐在季節的過道上,她把故鄉繡了又繡

  她就這樣繡著、繡著,年復一年地繡著

  直到每一個遠足的鄉人都患上思鄉的病

  讀罷,彷彿能看見一位身影模糊的姐姐,坐在光陰的深處,指尖起落,將整個故鄉的魂靈細細收納。陳偉泉的妙處在於,他找到了“刺繡”這個動作,作為詩意的核心。刺繡是慢的,是專注的,是用一針一線的重複來對抗時間的流逝與記憶的模糊。詩中的姐姐,便是一位以針線為筆的詩人,她不是在記錄,而是在創造一個更為堅實、更為永恆的故鄉。

  她繡下的序列,本身就是一個故鄉的生成史。起初是輕盈的、審美的部分——“飄落的槐花”、“不諳世事的蜻蜓與蝴蝶”,那是童年眼裡的童話世界。隨即筆鋒一轉,觸及生存的根基:“她餓了/就把大片大片金黃的玉米繡上”,鄉土的豐饒與哺育功能浮現出來。緊接著,“瘦瘦的炊煙”升起,家的意象便有了具體的溫度和召喚。而“天亮了/稻田里的秧苗長了三寸/她也繡了上去”這幾句,堪稱神來之筆。刺繡本是凝固瞬間的藝術,詩人卻賦予它生長的能力;姐姐的針線竟能追趕上自然的時間,將生命本身動態的“進程”繡入永恆的靜默。這時,繡品便從一幅定格的圖景,化為了一塊與故鄉同呼吸、共脈動的“活”的鄉土。

  詩的情感重量,在“思念”出現時悄然加深。“她想起遠足的弟弟就心酸,她把思念繡下”。至此,刺繡的對象從可見的物,轉向了不可見的情。思念如何能繡?詩人沒有說,卻留給讀者無窮的想像:或許針腳在這裡更密了些,色彩沉鬱了些,某根線條因指尖微顫而曲折了些……自此,這幅繡品完成了從“風物誌”到“心靈圖”的蛻變,成為承載情感的聖物。

  於是,詩的結尾便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直到每一個遠足的鄉人都患上思鄉的病”。這位“刺繡的姐姐”,從此超越了具體的人物,昇華為一個文化意象,一個故鄉的守望精靈。她年復一年的勞作,像一場寂靜而莊嚴的儀式,用無形的絲線,將散落天涯的孤寂靈魂,與那片共同的精神原鄉連接起來。這“思鄉的病”,是她用針線“繡”給我們所有人的禮物,也是一種甜蜜的共謀:我們的病,源於她的繡;她的繡,又因我們的病而有了必須持續的意義。

  在城市化高速推進過程中,故鄉形貌急速變遷的今天,陳偉泉獨具匠心地運用這首詩告訴我們,地理意義上的家園或許會消失,但那個被情感與記憶反覆編織的精神故鄉,卻可以通過一針一線得以保存、甚至日益豐盈。那位永不抬頭、永不倦怠的姐姐,用最細軟的方式,完成了最堅韌的抵抗。而這首詩本身,也如一件完成的精緻繡品,表面是田園風物的輕柔描繪,內裡卻密佈著現代人共同的精神脈絡,讓我們在俯身細看時,看見了自己魂牽夢縈的山河,與那份永不痊癒、卻也無需痊癒的溫情鄉愁。

  謹以此文,期待詩人陳偉泉老師繼續以筆為針,以心為線,為我們繡出更多安放鄉愁的精神圖騰。

  (2026年1月10日20:00完稿於福建泉州南安市柳城街道辦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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