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仁：鎖喉東瀛

　　題記：1月6日，中國商務部公告“禁止所有兩用物項對日本軍事用戶、軍事用途，以及一切有助於提升日本軍事實力的其他最終用戶用途出口。”

　　世人常道“點穴”之妙，在於精準一擊，教人動彈不得。近者鎵、鍺之物，便屬此類。然則真正的雷霆手段，卻往往不在這星點寒芒，而在那鋪天蓋地、無所不包的羅網之中。所謂“兩用物項”，便是這樣一張大網——十大類，逾千種，自基礎原料至高端成品，幾乎將現代工業的脈絡一網打盡。這張網平日隱而不顯，一旦收緊，便是全方位的“鎖喉”。若問當今世界，誰最懼此物，日本若稱第二，怕也無人敢領第一了。

　　日本的憂懼，根植於其產業的骨髓裡。外人觀其社會，只見豐田車流如水，索尼電器精巧，相機稱雄於世，一派繁榮先進的現代工業景象。殊不知，這繁榮的底色，自戰後便與軍工有著千絲萬縷、割捨不斷的孽緣。前十的製造巨頭，自不待言，便是排名靠前的百家企業，但凡沾著重工、化工、電子機械的邊，有幾家敢拍胸脯說，自家產品與“防衛省”的訂單全無瓜葛？昔年右翼之士，或曾暗喜於戰後清算未臻徹底，保留了這“產軍復合”的火種，視作今日重振的資本。未曾料想，八十載光陰荏苒，這深植於體系內的基因，竟成了當下最易遭人拿捏的七寸。歷史的迴旋鏢，飛越漫長時空，終究是不偏不倚，正中眉心矣。

　　這一紙禁令，於日本而言，其意義遠超尋常的經濟制裁。它像一柄精準的手術刀，剖開其工業光鮮的表皮，直指內裡軍民交融的器官。這既是掐斷其軍力膨脹的奢望，更似一道催命符，可能加速其“去工業化”的隱憂變為現實的痛楚。倘若連維持經濟門面的汽車、電子、精密機械都因原料、部件的斷供而根基動搖，那景象，怕不只是“失去的十年”可以輕易概括的了。

　　中國此番此精準而凌厲的打擊，絕非短期之功，乃是多年深耕、握人咽喉的結果。這掌控，是全方位的：

　　譬如核心材料，稀土之制早已是老生常談。那新能源汽車賴以生存的高性能石墨、特種陶瓷，命脈繫於誰手？便是東麗公司那傲視全球的碳纖維，其核心的源頭單體，亦難逃掌控。市場法則在此刻顯得格外冷酷：最大供應商關上大門，餘下的賣家，豈有不坐地起價、狠宰一刀之理？

　　再看電子半導體，日本光刻膠名聞天下，然則構成它的基礎樹脂、溶劑，又源自何方？那些用於先進封裝的材料，通信設備核心的微波毫米波器件，背後蜿蜒的供應鏈，最終都要仰賴東大的支撐。

　　至於傳感器與光學，相機鏡頭固然敏銳，可賦予激光器生命的晶體，讓紅外之眼視物的傳感器，傳導信號的光纖之魂，話語權在何處？那航空發動機葉片所需的特種鈦合金、耐高溫的塗層，乃至火箭推進劑的關鍵成分，無一不是難以逾越的壁壘。

　　即便是早早將華為拒之門外的通信領域，拆開那些本土品牌設備的外殼，內裡密密麻麻的元器件，多少打著“中國製造”的烙印？乃至造船所需的巨型鑄件、重型機床的基座，這些工業脊樑般的物件，其源頭亦被牢牢扼住。

　　如此環環相扣，處處受制，無怪乎消息既出，日本朝野竟有半晌失語。非不欲言，實不能言，亦不知何所言也。工業命脈被人攥在手心，呼吸尚且艱難，又何來討價還價的力氣？這一次，三菱、川崎等昔日榮耀所繫的龐然大物，恐不止是傷筋動骨，或要面臨真正的傾覆之危了。

　　這一記重拳，響徹東瀛，亦是給全球敲了一記警鐘。它高調宣示：博弈之道，已非昔比。當一方掌握了產業鏈的樞機，便掌握了無可辯駁的主動權。昔年“卡脖子”的苦楚，記憶猶新；今日能反制於人，非為炫耀，實為國力輾轉攀升後，自然呈現的格局之變。它告訴世界，任何輕率的挑釁，都需掂量接踵而至的、綿長而徹底的代價。

　　古人云，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世事流轉，潮起潮落。今日之勢，非關恩怨，實系國運。這揚眉吐氣的開端，或許也意味著，一個基於深度產業依存與實力權衡的、新的規則時代，正悄然降臨。而那被重拳擊中的，又豈止是一國的迷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