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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強:潮汐間的信義:海洋精神如何重塑全球認同的深層結構

2026年01月07日 00:04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1月07日 00:04

  信風年復一年地吹拂,從泉州灣的古渡頭到馬尼拉灣的碼頭,再到檳城喬治市的石階。這風不僅帶來季節的流轉,更帶來思想、記憶與生活方式的深度交融。這條跨越千年的海洋通道,本質上是一部流動的文明對話錄——它不僅見證了貨物與人員的遷徙,更見證了倫理觀念、生存智慧與身份認同在潮汐間的持續重構。當代世界面臨認同碎片化、社會連接弱化之際,重訪這條以“信義”為內在邏輯的海洋之路,或許能為思考全球化時代的認同建構提供一種超越國族框架的深刻啟示。

  一、信義契約:從生存倫理到文明範式

  海洋以其不確定性塑造了一種獨特的風險認知:在“十船出,一船歸”的現實面前,個體生命的脆弱性迫使人們發展出超越血緣的契約精神。這種精神並非哲學思辨的產物,而是生存實踐中的必然選擇——當風暴來臨時,你的纜繩就是我的生命線。

  這種基於共同命運的“海洋倫理”,在歷史中逐漸演化為一套成熟的信任機制。值得注意的是,它不同於韋伯所描述的新教倫理對個人理性的推崇,而更接近一種“關係性理性”:信任建立在長期互動、聲譽積累與互惠期待的基礎之上。從早期南洋的“公司”組織到當代的跨國家族企業網絡,這套以人情、信用、聲譽為核心的社會資本體系,事實上構成了一種“非正式的治理機制”。在正式制度缺位或失效的場景中,它提供了可預期的合作框架。

  在當代全球化的複雜網絡中,這種“情感性契約”展現出獨特的適應性價值。當標準化的法律契約難以彌合文化差異帶來的理解鴻溝時,基於共同文化密碼的默契往往能發揮關鍵的橋樑作用。這提示我們:現代性或許並非單一理性化的進程,而是在不同文明傳統中以多元形式呈現的辯證發展。

  二、場所記憶:物質空間中的時間敘事

  離散群體在異鄉建造的廟宇與會館,是一種深刻的空間實踐。這些建築不僅是對故鄉形式的復現,更是透過物質形態進行的“時間縫合”——它們將在場與缺席、此時與彼時、此地與遠方,編織進同一個意義網絡。

  皮埃爾•諾拉所說的“記憶之場”在這裡獲得了跨文化維度。這些場所是鮮活的記憶檔案館,每一塊匾額、每一幀影像、每一次祭祀儀式,都在參與記憶的再生產。然而這種再生產並非簡單的懷舊,而是一種創造性的傳承——在異質環境中重構傳統,本身即是對傳統邊界與內涵的重新界定。

  在數字時代,這種物質空間的記憶功能發生了深刻轉化。當年輕一代通過無人機掃瞄祖祠、以三維建模技術保存建築細節時,他們不僅在留存物質形態,更將空間記憶轉化為可傳播、可再闡釋的數字載體。這一轉化打破了記憶的地方性壟斷,使離散社群的認同建構步入了數字化集體記憶的新階段。

  三、感官記憶:日常實踐中的認知圖式

  飲食、語言、音樂等感官實踐之所以能成為文化認同的核心載體,是因為它們構成了布爾迪厄在《回歸故里》所說的“慣習”——那些內化於身體、往往未被言明的認知與行為圖式。一碗肉骨茶的滋味記憶,或一句鄉音的聲調韻律,承載的不僅是感官體驗,更是一整套關於世界理解、人際距離與情感表達的深層語法。

  這種“感官記憶”的傳承具有特殊的韌性,因為它不依賴正式教育體系,而是在日常生活的重複實踐中自然習得。當海外閩南裔以傳統藥膳方法烹飪肉骨茶時,他們不僅在融合食材,更在進行兩種認知體系的對話:一邊是講究“補氣”“溫潤”的中醫食療哲學,一邊是注重營養配比與節慶象徵的現代飲食文化。

  在文化交融日益加深的今天,這種基於感官實踐的認同建構展現出獨特的創造性。它既非本質主義的文化固守,亦非徹底的同化,而是在互動中生成新的“第三空間”。這一空間不歸屬於任何單一文化傳統,而是在差異的對話中持續孕育新的意義。

  四、數字情感:網絡時代的關係重構

  “僑批”所體現的,不僅是一種經濟行為,更是一種情感結構的歷史形態。德希達在《贈予死亡》中論及個體生存與共在的歷史性時曾指出,真正的勇氣不在於賦予死亡某種表徵,而在於直面生存本身的重量。二戰期間,賴子實在1938年從新加坡寄回泉州的家書中寫道:“自南渡以來……生不得求生,死不得求死”,道出的正是離散者懸置於生死之間的存在境遇。匯款在此既是經濟支持,也是情感聯結的維繫與延續。這種情感與經濟的交織,構成了跨國家庭特有的關係動力。

  數字技術的介入並未消解這種情感結構,而是使其呈現出新的形態。微信家族群中的日常問候、跨境轉帳附帶的語音留言、節日時的雲端團聚——這些數字實踐創造了一種“持續共在感”,即使身處不同時區,家庭成員仍能感知彼此的生活律動。

  更重要的是,這種數字化的情感網絡正在重塑信任的社會基礎。當商業合作始於社群中的口碑推薦,當契約談判伴隨著對彼此家庭責任的體察,我們看到的是一種“嵌入性”的新形態:經濟行為依然深深植根於社會關係之中,只是這些關係如今同時存在於線上與線下、同步與異步的多重時空維度。

  走向海洋文明

  這段海洋歷史最深刻的啟示在於:它展現了一種不同於陸地定居文明的生存智慧。陸地文明傾向於劃定邊界、建立中心、追求穩定;海洋文明則善於在流動中建立連接、在變化中保持韌性、在差異中尋求共生。

  這種“潮汐邏輯”對當代世界的認同政治具有重要啟示。在民族國家範式面臨跨國流動挑戰的今天,海洋文明提供了一種基於網絡而非領土、基於關係而非本質、基於過程而非靜止的認同想像。它告訴我們:認同不必是非此即彼的選擇,而可以是在多重歸屬間的動態平衡;文化傳承不必是原教旨主義的堅守,而可以是在對話中持續發生的創造性轉化。

  當年輕一代以區塊鏈技術保存族譜,用算法分析南音工尺譜的韻律結構,以虛擬現實重現僑批的傳遞路線時,他們正在將古老的海洋智慧編碼進數字時代的語法。這不是傳統的消逝,而是傳統在新技術條件下的重新表達——正如當年的航海者將陸地的生存智慧轉化為海洋的航行技藝。

  信風依舊年復一年地吹拂,但今日風中傳遞的,是一個文明在千年流動中積累的對話智慧。它輕聲訴說著:在這個看似碎片化的時代,那些基於相互依存、持續對話與創造性調適的連接,終將比任何固化的邊界更加持久。

  因為潮汐的智慧從不在於抗拒流動,而在於永恆的來去之間,始終與大海保持深切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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