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奮勇:佛手禪心:騎虎岩問茶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4月15日 23:47
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化天成,敢稱“仙景”者寥寥。
福建安溪虎邱這一處,卻當真擔得起這二字——柏葉山脈與金光山夾峙如屏,青嶂合圍似抱;後枕飛鳳山,倚騎虎岩雄姿;前攬一溪清流,自山中蜿蜒而來,穿過村莊,匯入藍溪。這便是仙景溪,泉州母親河晉江最清、最靜、最有靈氣的支流之一。這村名為仙景,一隅清雅小村,堪稱“世外桃源”。
溪水是引路的。它自高山叢林發源,一路泠泠作響,仿若專程相迎——迎那些遠道而來的陌客。
也許,世人多知山谷藏村,卻少識山巔真意。沿溪而上,步步登高,行至雲霧漫卷、岩寺隱約處,才知這片山水真正的魂——不在峰巒,不在古寺,而在岩邊石縫裡、山坡之上,那一株株葉片寬大如掌、香沁佛手的老樅。
我來騎虎岩,不為尋仙,不為問禪,只為赴一場與佛手茶的千年之約。
騎虎岩始建於南宋理宗紹定五年(1232年),因地形如飛鳳朝天,又名飛鳳岩。當地人卻更愛叫它騎虎岩——寺中供奉騎虎禪師,山間流傳馴虎護寺的傳說。千百年來,閩南山野曾是猛虎出沒之境,人與虎竟以這般方式相融共生,終化作一脈民間信仰,香火綿延。實在令人感慨。
但我此行的目的,不只是這座古寺,更是一片小小的茶葉。
岩左台階旁,幾十株老樅茶樹靜靜地立著,高高的花崗岩石欄悉心圍護,像在守著一段久遠的秘密。樹姿開張,枝梢疏軟,葉大如掌,呈卵圓形,葉面隆起、扭曲有致,葉肉肥厚柔軟,泛著油潤的綠意。這便是佛手茶的百年原種母株老樅了——傳說中,那位寺中僧人,就是在這裡,完成了那場驚世駭俗的嘗試。
關於佛手茶的誕生,閩南茶山間流傳著諸多版本。有據可考的記載,始於清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故事的主角,是一位騎虎岩寺的僧人,日日在佛前供茶,忽一日望著寺旁的佛手柑樹出神——那金黃的果實形如千指佛手,清香誘人。若是茶葉也能有這樣的香氣,該是何等妙事?
於是,他試著將茶枝嫁接在香櫞上。
茶樹與佛手柑、香櫞分屬不同科屬,跨科嫁接在植物學上無法成活。1937年福安茶業改良場技師莊燦彰在《安溪茶業調查》中提出,這“當系因佛手茶樹葉形與香櫞葉片相似而作的臆測”。可是,當我站在這百年老茶樹前,看著那些如掌的葉片,聞著那若有若無的佛手柑香,竟寧願相信傳說是真的。
或許,那和尚嫁接的不是植物,而是一顆禪心。他用茶樹的枝條,接上了佛手的魂。
清康熙年間,騎虎岩的僧人將茶苗攜往永春達埔獅峰岩,傳授給同門師弟。從此,佛手茶在永春的山野間開枝散葉,終成一方名茶,人稱“永春佛手”。在安溪,在永春,茶農們都知道:佛手茶的根,始終在騎虎岩。
我細細端詳著眼前的佛手茶樹,試圖讀懂它的身世。它屬於灌木型,大葉類,葉片呈下垂或水平著生,多為卵圓形。按春芽顏色,分紅芽佛手與綠芽佛手兩種——前者芽色紫紅,後者芽色淡綠,以紅芽為佳。開花不多,結實率極低,彷彿將全部的生命力都傾注在了那幾片葉子裡。
採下的鮮葉,大如掌,橢圓形,葉肉肥厚。製成干茶後,條索肥壯緊捲、重實勻整,色澤砂綠油潤,部分帶烏潤光澤,入手沉實,壓手感明顯——比普通小葉烏龍更顯粗壯,形似海蠣干,是本地茶人對其形態的生動形容。
在騎虎岩的禪房裡,老僧為我泡了一壺今年的新茶。
沸水沖入,一股馥郁的香氣裊裊升起,果然如傳說中所言,彷彿屋裡擺著幾顆佛手柑、香櫞,綿綿不絕的幽香沁人心脾。這獨特的香,就是“佛手韻”。湯色金黃透亮,清澈不濁。入口的一瞬,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佛手茶又名“雪梨”——那滋味醇厚甘滑,入口綿柔不烈,卻有雪梨般的清甜在舌尖化開。回甘來得快,久久不散,喉間一片清爽。
老樅茶的層次更豐富。除了香櫞香、雪梨甜香,還多了幾分溫和的木質香,那是歲月賦予的沉穩。岩韻隱隱,彷彿將這騎虎岩的千年時光,都泡進了這一盞茶湯裡。看葉底,葉片寬大,柔軟黃亮,肥厚有韌性,紅邊明顯——那是傳統閩南烏龍中發酵工藝留下的印記。
騎虎岩的茶,自有它的獨特之處。這裡海拔高,晨霧多,土壤偏砂壤,讓茶的香氣更清透、滋味更綿厚。製作時沿襲傳統閩南烏龍工藝:曬青、搖青、殺青、包揉、炭焙——一道都不能少。尤其是包揉,因佛手葉片碩大,需復烘復包三次以上,方能使茶條緊結捲曲。老僧告訴我,佛手茶還有個好處——抗逆性強,病蟲害少。或許是得佛力加持,這茶生來便帶著幾分超然。
1986年,佛手茶被定為福建省茶樹良種。但騎虎岩下的人更願津津樂道另一件事: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泉州瘟疫流行,騎虎岩的僧人用佛手茶化湯為藥,普惠眾生。茶以濟世,竟可救人於疫癘,這大概便是佛手茶最初被創製的本心吧——那位和尚嫁接茶樹的初衷,本就是為了消積解郁的禪茶良藥。
老僧取來一包老樅佛手。他指著石欄中的老茶樹說:“那些是百年母樹的後代,真正的佛手血脈。”又指著山下的層層茶園,“那些是擴種的新樅,枝葉繁茂,產量高。但真要品佛手的真味,還得是老樅——溫潤,層次豐富,像修了一輩子的人。”
是呀。如今,安溪並未遺忘這株源自騎虎岩的古老茶樹。虎邱鎮作為佛手茶原生地,已將百年母樹群落列為茶樹優異種質資源保護區,精心管護、代代繁育。當地茶農不改古法,又在仙景溪兩岸擴種生態茶園,讓這縷“佛手香”重回大眾視野。2024年泉州市春季茶王賽上,佛手茶與鐵觀音同台競技,從近六百份茶樣中脫穎而出,專家評價其“總體水平較高,品質均衡”。獲評“茶王”與“金牌工人”的制茶能手,不少便來自虎邱、來自仙景村——他們守著祖輩傳下的茶園,也守著一脈相承的制茶初心。昔日只在古寺禪院流傳的珍品,如今已成安溪特色名茶方陣裡一抹清雅亮色,香飄四方。
我捧起茶盞,看湯色在光下流轉。忽然想起百年前的一段佳話。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林輅存將騎虎岩的“茶王”贈予泉州進士施士潔,施士潔回贈一詩:
詩王贈我以茶王,再拜龍團喜欲狂。
騎虎岩頭香十里,好風吹汝到茅堂。
一百多年後,騎虎岩的茶香依然飄十里。只是這一次,它飄進了我的行囊。
我捫心自問:佛手茶究竟是什麼?是那位和尚嫁接茶樹的大膽想像?是僧家藥食同源的慈悲心懷?是閩南山水的精華凝結?還是千年來茶人匠心獨運的傳承?或許都是,又或許都不是。
佛手茶的傳說裡,那位和尚最終去了哪裡,史籍無載。但他的那雙手,接起了一株茶樹的命運,也接起了一段千年的茶緣。從此,但凡有人沖泡佛手茶,便彷彿能聞到騎虎岩的晨霧、獅峰岩的晚鐘,觸到那個無名僧人一念之間的靈光。
茶涼了。我提水沖一泡。金黃透亮的茶湯,映著茶山的暮色,也映著我這個慕名而來的愛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