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湄：春日蘆薈

　　春日，我開始在陽台上整理花盆。去年的舊土結成了硬塊，指節碰上去，冰涼粗糙。生活的痕跡總是這樣，在不經意間凝固成某種形狀，等待被打碎或重塑。

　　陶盆裡，去年秋天從母親家帶來的蘆薈看起來不太精神，葉片有些乾癟，顏色暗淡無光。曾經飽滿堅挺的肉質葉如今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幾片外圍的老葉甚至呈現出不健康的褐色。我猶豫著是否要扔掉這盆看似不振的植物，卻在鬼使神差間，選擇了保留。我學著母親的方式，每週檢查一次土壤，只在表層完全乾燥時才小心地澆水。沒有期待，只是一種難以割捨的儀式。

　　隔壁的李奶奶常隔著陽台和我閒聊，看我堅持照料這盆不太精神的蘆薈，笑我“執拗”。她說：“看起來不太好，何必費那心思？”我笑而不答，卻依然堅持著那個簡單的養護動作。

　　這株蘆薈是去年母親搬去南方城市前留給我的。她在家鄉有一整排的蘆薈，大大小小十幾盆，綠得發亮，葉片肥厚如玉。每當她在廚房忙碌時不小心被熱油濺到，或是被蒸騰的熱氣輕微燙傷，她總會折下一片蘆薈葉，剖開，將透明的膠質細細塗抹在燙傷處。“這比藥膏好使多了，”她常說，“大自然的饋贈比什麼都珍貴。”那時的我不以為然，如今卻常常想起那份樸素的智慧。

　　一個早晨，陽光格外明亮。我照例來到陽台檢查植物，忽然發現蘆薈的中心開始舒展，原本緊閉的新葉逐漸打開，露出鮮嫩的綠色。那綠色飽滿而充滿生機，明顯比冬日裡的暗淡外觀更加健康。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只有心跳在加速。

　　“看見了嗎？”我隔著陽台喊李奶奶，“蘆薈開始恢復生長了！”

　　李奶奶架起老花鏡看了看，然後咧開嘴笑了：“我就說嘛，等得到春天的人，總會等到春天。”

　　那天之後，窗外的世界似乎突然色彩斑斕起來。街角的桃樹不知何時已經開滿了粉白的花朵，學校門口的孩子們脫下了厚重的羽絨服，換上了輕盈的春裝。市場上，新鮮的桃擺滿了水果攤，飽滿透亮，散發著蜜一般的香氣。

　　一隻灰喜鵲停在我家陽台的欄杆上，歪著頭打量著那盆恢復生機的蘆薈。它羽毛上的藍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打翻了天空的顏料。忽然，它抖了抖羽毛，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啼鳴，然後振翅飛向遠方。

　　我拍下蘆薈新生長的照片，發給遠在南方的母親。不一會兒，手機嗡嗡震動，母親的視頻電話打了進來。“看來你學會了照顧它，”她笑著說，屏幕那端的背景是她的陽台，同樣擺滿了各種植物，“我還擔心你會把它養死呢。”

　　李奶奶說得對：等得到春天的人，總會等到春天。就像那株蘆薈，在漫長的冬季裡沉默不語，但在它的內心深處，生命的力量從未停止流動。當陽光重新變得溫暖，春風再次輕拂，它便從中心處舒展出那抹嫩綠，一片接一片，重獲生機。